比賽主題:不變
第一名:譚舒文(逸夫書院)
〈不變〉
人聲渺渺,我沉寂在一個無人的花田,亂紅的記憶散落一地。
靜謐先生與我講話,讓時間去證明你的人生。
遠處的海波如銀,刺探了我的眼,深入了我的明眸。我閉上眼看到黃了的記憶,往事如煙塵,前事如昔,今日淪為昨天。
世界的時鐘告訴我們,一切都在一個「變」字當中,你的不變等於你的不合時宜,你的不變等於你的守舊──變只是一個自然而然的過程,一個時代的製成品。就算是你身邊的一切都是如是。
曾經Whatsapp中名列前茅的他和她,隨著每一個新的訊息、隨著每一個新的朋友,逐漸沉底。曾經in a relationship的他/她,在那一次告別之後就沒有再見。曾經的談笑甚歡,竟然在某一天落於虛空,又彷彿是那一段時間由始至終都沒有開始。
很努力去追,拼命去追。小學、中學、大學,去追求我們心中的目標,去追求這個世界賦予我們的理想,直到你們照片盡是我不認識的新面孔,直到記不起舊名字,直到哪天在街上再見卻視若無睹。
我問自己,其實有什麼事是不變的呢?
那天再艷麗的花,也會被風雪封鎖,花香如何骨中透徹還終究要長埋泥土。光陰荏苒,潮水將往昔的腳印洗去,將曾經的過客都帶走。
曾經在無邊的花田,笑聲此起彼落,璀璨的豔紅撒滿可見之地。
我問靜謐先生,年月過去,真正證明了的又是什麼?
像我們這個年紀的人,沒有資格說上人生大道理,卻又對於所遇之事開始有無限的感觸,生離死別開始步入我們的經歷之中,在每個獨處的夜裡都不禁深深的嘆一口氣,然後又重新包紮好碎裂的心繼續上路。
海波依然的搖擺著它的身體,縱使我眼前盪漾的那一片鱗光絕非昨日的它,然而我卻根本無法區別,也沒有必要去區別。
每一秒跑掉的青春告訴我們不可挽回的時間,往日如塵埃落定──在充滿變化的未來當中,我們擁有不變的過去。今日已經成為往事,世界可以變,但過去不可能變,曾經的那一刻是如此的踏實可靠,那一顰一笑是真實的存在,你我之間所建立的,在那個曾經之中是多麼的不可動搖。
哪一天我們可以持著照片去憑弔那一段難以忘懷的過去,哪一天當往昔的塵埃揚起,我們仍可以在矇矓的風景中亂舞,當那一段美好的時節離我們已經好遠好遠,我們仍可以在每個秋天舉起橘黃的楓葉。當我們再按下那一個久違的聯絡人,我們仍然可以獨個兒拾回你我的對話……
驀然回首,嫣紅的花瓣散落一地,我才乍然醒覺,在枝上的花是花、落紅花作春泥仍是花,就算花已經無可觸及,那此地縈繞的它靈魂尤在。
或者所謂人生,就是窮盡一生去面對萬千變化,從而證明過去的不變,證明變中永久的不變。第二名:馬燕雯(新亞書院)
〈永恆的利東街〉
天翻魚肚白,橫亙錯落的黃幡隨風翻飛,一筆一劃寫下的保育抗爭,被扭曲得不成模樣。牛皮膠紙封住了上帝最後為居民打開的窗,任由舊時光逝去,如今的囍帖街,圍著一排排綠紗網,毅然割裂過去的喧囂,一切種種,只能留待在記憶裡重溫……
半十字形的路牌,上行有從右寫來的英文譯寫,下面是斗大的「利東街」三字,白漆剝落,綻放出斑駁歲月的爬牆虎,未及之處,似乎埋下日後的伏筆,城市的鐵手,將會把顏色淘盡,濾出這街裡的蒼白。拐至轉角,兩旁的唐樓群,重疊著一層又一層,此起彼落,日光投下深深淺淺的淡黃色,如走在六十年代的唐裝婦女,伸出半截胳膊,拂揚著五色扇,桃紅柳綠,大大小小的招牌:「印刷囍帖」、「晚飯小菜」……女兒家的含蓄及嫵媚,在半遮半掩下,別是一番娉婷姿態。
一席扇舞後,便是獨舞之際,卻引得群芳爭艷,風情各異。迎面來的是沉紅色,是老香港街上的女士,穿著一襲旗袍,款款走來,婀娜多姿;金色也不容遜色,燙上邊線,繪上花紋,夾著大紅,就是鑼鼓喧天中的新娘,舞鳳飛龍,喜氣洋洋粉紅色從中跳脫出來,是小女孩在碎步跑,她們身上的織花棉襖時有皺褶,卻依舊亮眼;在一眾紅色中,紫色是沉默的優雅,有時候是裙掛上一朵盛放的鮮花,有時候是旗袍上隱隱可見的暗花,有時候卻是棉襖紋用上的繡線,正是「唇不點而含丹,眉不畫而橫翠」,氣韻天成,自是出眾。可是,這百花爭妍的干戈,終告寫成個囍字,印在帖上,為女孩們的美麗停格,並把每對新人的祝福送到親友的手上。
舞姬退了,但音樂仍在奏著。「喀嚓喀嚓……」乍聽似是孩子熟睡的磨牙聲,再循聲走去店內,只見印刷機印出一張張囍帖,反倒像個吃撐了的怪物,通通把紙吃進,卻心有不甘地回吐,還弄得全身都是油墨,笨拙卻是可愛的。店外也同樣和應著,潮聲連連,人群如魚貫般推進,擠得如沙丁魚罐頭,車輛換上鯰魚的殼,跳進這沙丁魚堆,各人都頓時四處流竄。此刻,喇叭聲不斷,交織著人聲、車聲,為這次盛筵推至高峰,帶入尾聲。
第三名:陳 晟(逸夫書院)
【偽裝】
「為達某種目的,隱藏真實情況所實施的變裝、隱蔽等作業。」
自從他的孿生哥哥死去以後,他就決定要和他一起活下去,活兩個人的份兒。也可以說是只有一個人。他只有這個哥哥,小時候爸媽因為工作忙碌而長期不在家,陪伴著他度過兒時歲月的就只剩這位早他六分鐘出生的哥哥。因此他們的感情特別好。這晚哥哥出席舊同學聚會遲了回家,他很早便把燈關掉,在雙層床的上格玩弄著手機,看哥哥聚會時所拍下的照片,反覆鑑視,然後按一下讚好,滿足地入睡。又一晚,輪到弟弟去跟同學吃飯,久久未回家,哥哥捲曲在雙層床的下格,徹夜難眠,無盡思緒湧進腦海,擔心弟弟的安全,擔心他的火性子會在外頭闖禍。兩兄弟的感情真的非常好,好得哥哥死去後的三個月內,雙層床的下格每隔一天都會有哥哥的體溫殘餘於此,不曾改變,這仍是他們兩兄弟共住的房間。
他沒有把哥哥的計程車賣掉,沒有去報考駕駛執照,沒有把車廂內的薰衣草香換掉,沒有改變一切應該或著是不應該改變的事物,他就如此每天駕著哥哥的計程車接載街道上一個又一個向他招手的人,惟恐一切改變都是不必要的。無論是醉得不省人事的中年胖漢在車上嘔吐,或是性感尤物穿著黑色絲襪向著倒後鏡展現長腿,還是年輕男女在車上擁抱激吻,他都安份守己地駕著計程車,因為哥哥說過,無論客人是什麼人,他的責任都是要安全地把客人送往目的地,相對於不斷跳躍的咪表,他還有更重要的原因叫他堅持這份工作。
因為太愛哥哥,他很努力讓自己變得與哥哥一樣,對牛肉敏感。每次看見哥哥吃完牛肉以後長出紅疹,不斷搔癢,越騷越癢,他就有種說不出的亢奮,以致他因著自己未能長出紅疹而煩惱。直到他發現把牛肉與牛奶混起來能讓自己出疹,他找回了身體上殘缺的部分。因為太愛哥哥,他每天都躺在大廈外的一處,這裏可以看見他和哥哥的房間,他每天躺著,幻想哥哥生前看見的最後一片藍天空,多麼蔚藍,無雲,直到綠色的帳篷遮蔽廣闊的藍天,他才願意把眼睛閉上。
教堂彌撒的音樂響起,鐘聲響起歸家的訊號。
【故居】
「多指已故者舊時或曾經居住過的地方,與舊居一詞有別。」
有一種公共屋邨名叫Y形設計,如名,外貌呈Y字形,三條線的交匯點就是電梯大堂,也是很多屋邨孩童記憶中嬉戲踢球踩單車的地方。這幾個月,走廊盡頭的單位不再傳出電話鈴聲,或一些耳熟能詳卻沒有人會去記作曲家名字的古典音樂,也沒有獨白的聲音,遑論腹語。這一個城市,每一天都在述說著七百萬個故事,忙碌得連誰走了誰消失了都不曾察覺,更何況,是在這一條短短的走廊裏發生的故事。
那個單位,最後一次奏起的,是《Amadeus》內的一曲莫札特安魂曲。沒有電影中的冷雪淒清,更沒有人回憶起並擔任故事的旁述,這一切都在頃刻之間逝去,當你察覺的時候已無法握著任何。顛覆再顛覆,或者是扭曲完再扭曲,並不會回到原貌,這是他最後的時光裏一直思考著的問題,當他不再依賴白藥丸清除幻象,現實的一景一色一草一木卻把他刺得更痛。
他不喜歡窗戶。儘管陽光透過窗戶走近他的黑暗,但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讓他打從心底不安。仿如他與世界之間,也隔了一層什麼的。他又走到破裂的鏡子面前,拂拭著鏡中分成兩半的自己,他把眼鏡脫下。除下一切鏡片,不要放大,不要縮小,他要觀看世界真正的面貌,在他忘記原貌之前。於是全屋的鏡子都被摔破了,滿地的碎片,一滴兩滴的血,伴著地板慢慢冰冷起來。
只剩下房間內窗戶的那塊玻璃,若不把他除去,他斷不能安居於此。
距那場意外發生已十三年,Y形大廈已拆卸,變成新和諧一型。逝者如斯,在這個城市裏面,誰又曾想起昨日昨天新聞A5右下角報導著什麼新聞。這個時代大概無法承載任何破壞安定的東西,彷彿一切變化背後必須是以安穩為目的。當人們圖欲把過去活埋,歷史就在人心底逐漸滋生、發酵、腐化,終會震動並顛覆外表看來無恙的每一個人。那不變的軀殼,包著的是時間、空間以及人心的扭曲。
【波萊羅】
「英譯Bolero,拉威爾最後的一部舞曲作品,全長約十五分鐘,特色是節奏自始至終完全相同,節拍速度不變。」
我們或許都有書寫日記的習慣,好陣子流行著把心事點點滴滴打上網誌,向身邊的人甚至是不認識的人開一扇心窗,讓他們來看個究竟。惟剩抽屜內的日記只有自己可以翻閱,多麼珍重,不容打擾。他這些年來儲下多本日記,但再也沒有勇氣翻開,也不忍扔掉,畢竟一本本承載的是他成長的重量,扔了倍感若有所失。科學家已有研究顯示人腦在逐漸萎縮,我們需要依賴文字或符號來醫治我們的遺忘。每一次搬屋,他都掙扎著應否將日記帶到新環境去,然而他每一次都沒有遺下那些曾經,就算是父母離世,昔日愛侶一個接一個邁進婚姻,並成為父母,面對著人生一頁頁新的內容,他仍好好保留著多年來的日記本。一直以來,他謹慎的用膠紙把日記本的邊緣密封著,為要好好鎖住時間,恐防流走一點。然而,實際上只因他沒有把它和記憶進行防腐,若不好好封存著,稍一不慎打開,便會溢出陳舊的腐爛氣味。
他妻子在生第一胎的時候難產,妻子倖存,夫婦久久未能走出陰霾,未曾好好告別那不存在的女兒。他深信,這是因著家中那些塵封的日記不知哪裡破了個洞,讓教人窒息的惡臭影響了妻子和胎兒使然。他無比的悔恨。他駕車到舊居的後山去挖一個大洞,把所有日記本都埋進去,以祭女兒亡魂。他和妻子商量以後決定再迎接一個新生命,有一晚,在波萊羅的催情效果下他們終究如願,夫婦擁抱在一起,二人的軀體內合起來住著四個人的生命。直到一個懸掛著九號風球的晚上,舊居的後山山泥傾瀉,把舊居完全吞沒,另一邊在醫院中,孩子瓜瓜落地,他的女兒一個名叫未來,一個名叫過去。就這樣就是一個幸福的家庭。
未來與過去不斷交纏,迴旋往復,孰因孰果彷彿已不再重要。
【Equilibrium】
「搖搖板上再沒高低之分,一切都再沒因果之辨。」
第四名:石姵姸(逸夫書院)
一縷白煙從父親的雙唇輕輕呼出,飄上昏黃的燈,慢慢的消散於發黄的天花板。父親征征地望著一團團煙圈升上,消散,升上,又失散…我知道他又乘上了那輛往後走的小巴,一路退一路退,退到他小時候的深水埗。他緩緩的道:「阿妹要聽你爺爺奶奶的故事嗎?」
爺爺和奶奶在那兒擺攤檔賣藥酒的,每晚六時在黃金戲院附近舖墊一張紅席子,放好數個藥箱就可以「開檔」了。奶奶一邊「噹噹噹」的敲起銅鑼,一邊抑揚頓挫的說著:「世代祖傳.....噹噹噹......太醫秘方.....噹噹噹......有病必治.....噹噹噹......風濕牙痛.....噹噹噹......立時止痛.....噹噹 噹.....噹噹噹噹噹.」鑼聲剛落,爺爺就接口道出家族身世,說代代都是太醫,入宮治病,到了他這一代就帶著兩條秘方懸壺濟世,一是牙痛水,二是風濕 油。
不用說,太醫世代是假的,皇宮秘方也是假,只是弄個綽頭好吸引人來。話說爺爺以前其實是國民黨的軍官,好不威風,只是後來國民黨戰事失利,蔣介石率眾退守台灣,能夠跟他走的都是政府和軍隊中最重要人物,至於爺爺,他的軍階不高也不低--既不是能隨蔣退至台灣的高官,又不是個改名換姓就可在大陸「重生」的小 卒。他知道無論如何也不可以待在共產黨統治的大陸,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南方走,於是他攜同妻幼走到英治的香港去。
爺爺奶奶為了養一家八口子,也顧不得身世面子去賣藥酒了。爺爺用生滿繭的右手從藥箱裡掏出一隻綠蜥蝪(它是我父親的兒時玩伴),把它高舉於半空,在圍觀的 人前繞了一圈,站在最前的有些彎腿向後退縮一步,有些俯身探頭一窺個究竟,爺爺一邊繞一邊唸唸有詞:「這隻不是什麼妖怪,它是古醫書裡記載的地神龍,何解 叫地神龍呢?皆因它懂得找靈草,靈草能醫百病。」停了一頓,又說:「小弟賣的牙痛水和風濕油都是由靈草精製而成,保管能醫百病,立即止痛。」
當然,地神龍的事也只是綽頭來的,爺爺的「祖傳藥方」實際上是軍中流傳的止痛藥,行軍打仗時藥物匱乏,因此士兵都得學懂用山草自製藥物,治牙痛和風濕只是 其中兩條藥方。爺爺到港後找不着工作,香港沒有軍隊,自然不需要軍人;警察、保安都由西人擔當,輪不著他去做;雖然爺爺總算懂得做文章,棄武從文未嘗不是 一條出路,但那時在香港寫文章優秀的實在太多了,他連報館裡一個小編輯也撈不到。最後只得放下軍官身段,到深水埗賣藥酒去,其實這差事也不算太壞,至少足 夠家裡八張嘴巴吃飽飯。爺爺深明「馬死落地行」這道理,也就無甚所謂,但使他覺得最難堪的是要奶奶陪他一同拋頭露面去開檔。
奶奶本是個官宦世家的大家閏秀,排行十一,很得外曾祖父疼愛,那時年代算是剛剛開放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漸漸不那麼重要,她十九、二十歲時決心下嫁給 那時還未是軍官的爺爺,外曾祖父反對得最厲害,奶奶當時一哭二餓三上吊(是真的),她父母也拿她沒法,只好首肯讓她嫁,據說爺爺曾向外曾祖許下諾言不會讓奶奶過苦日子,因此那時生活所逼要奶奶和他一同開檔,使他很是內疚自責。
奶奶的廣東話說得好,客人討價時也是由她還價,由以往小黃鶯變成了大母雞,每晚為生計為兒女吱喳不停。奶奶吃苦的日子也不算長,在深水埗擺了檔兩三年,爺爺就托朋友弄到了船票偷渡到台灣去,在政府弄了個小官做,以後一家的生活還算不錯。
父親手上的香煙傾吐出最後一口薄雲,便投往煙灰缸裡結束它短暫的生命。那輛小巴也駛回到了現在,父親的目光從天花板移到我臉上,緩長的道:「阿妹,我們這間屋子要賣了,苦日子也許很長,也許很短,上一輩能捱過的,我們這輩也能捱過,做人總不能一成不變,要順著時勢改變。」
第五名:鄭永兒(逸夫書院)
也不知到底是我小時候長期受到周遭同學的欺凌,還是我根本就對自己那不討好的外表不自信的原因,反正我是一個極其自卑的人。照鏡子一直是自卑者的忌諱,童年時每當我洗澡,即使是在狹小幽閉的洗手間內,我都會盡量瑟縮於角落裡,小心地迴避鏡子能照顧到的範圍,直到鏡子表面被蒸出白濛濛的一片水氣,我才稍敢弓著背走到鏡子的面前,享受被白色熱霧包裹著的安全感。朦朧的熱霧保護了那赤裸而污穢的我,使我不用接受鏡中人的拷問,偷得一刻洗澡時應有的放鬆。
小學時期的我沒有勇氣與鏡中人坦誠相對,尤其是他那灼熱逼人的目光,總令我感到無比沉重的壓力。在令人窒息的連場沉默氛圍之中,往往是我在眼神的抗衡戰中率先敗下陣來,將目光轉移開去。在他的面前,我只能卑微地垂下頭,不敢直視他那充滿嘲諷意味的面容,更得不到半點憐憫和寬恕。我無法交代被大B細超那群可惡的壞分子多次帶進學校洗手間肆意欺凌侵犯而又從不反抗的原故,解釋不了用真心待人偏偏換來冷漠和離棄,始終找不到一個可以交心的朋友的因由。我不怕那些欺負我的人,因為我已經習慣處於一個被群體排斥的惡劣環境裡單打獨鬥,然而我卻最怕鏡中的他對我糟糕的人生的嘲諷。小時候的我就是如此的不爭氣,軟弱無力到連最親密的鏡中的他亦不敢面對。
直到後來我離開了那充滿悲痛回憶的小學生活後,我意識到自己的身體開始產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除了在上課時偶爾情不自禁地偷窺陳妙妙的胸部和臀部外,最明顯的便是對照鏡子態度上的轉變。我無可避免地陷入了形勢複雜的思想鬥爭中,以致即使我對馬克思主義有著深刻透徹的理解,亦無法從根本原則和正確路線去著手解決因自卑而不欲照鏡,同時因為青春期開始注意個人形象而渴望照鏡的內部矛盾尷尬局面。
於是我嘗試克服童年時的陰霾,情況慢慢有好轉。這固然是因為我升上中學後結交了陳妙妙和林志沖兩個好朋友,人際關係上有所改善而帶給我的自信心,但說成是我作為一個高質素男性的開始成熟的標誌的彰顯亦無不可。我比以前更了解他,對他的感覺甚至由畏懼轉為同情。然而照鏡子對我來說由此至終都是一件非常私密的事,容不下第三者。我和他相見就像偷情一樣有種偷偷摸摸的刺激感,一但被他人撞破就感到難為情。後來我和他都練成了被撞見後迅速彈開裝作互不認識若無其事各走各路的絕妙本領,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默契。
是的,我害怕別人看到我照鏡子。由於我經歷過人際交往的挫敗,便偽裝成一個自大的人以掩飾內心的自卑。這使得我在群體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雖然我找到了保護自己的方法,卻常在晚上於家中照鏡時,感到對面的他是如此的純潔和脆弱。我害怕他像以前的我一樣因為不懂偽裝自己而受到欺負,便從此下定決心要保護他不受其他人的傷害。我要將他封鎖在鏡子裡面,不讓他接觸第三者。全因有一次,我照鏡子時太忘我,不小心讓林志沖撞見了,心頭登時湧起不安難受之感,我怕別人看到鏡中的他,那感覺就像被看穿了偽裝,將最真實的自己裸露在林志沖面前。自此我對林志沖起了戒心,並再也不敢在公眾地方與鏡中的他相聚。在公廁,在校廁,有鏡子的地方,我總是故作瀟灑漫不經心地掠過,企圖給人一種不在乎自己外表的印象。
我逐漸將照鏡子和經營社交圈子兩回事分割開來,雖然兩者本來就不應該扯上任何關係,但我依然對此非常在意。長期的偽裝使我分裂成照鏡子時的我和與人交往時的我。我為此而惶恐不安,嘗試將兩個我調和。無奈我已失去了在別人面前脫下偽裝的勇氣,只有在與鏡中的他相聚時才能稍微獲得喘息的機會。記得我當日出席陳妙妙在酒店舉行的十七歲生日派對,在大堂與眾人一邊等候一邊嘻皮笑臉之際,在事先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撞見了鏡子中的自己。鏡中那我最親密熟悉的他忽然變成了一個陌生人,眉目間剎那閃過一絲悲哀的神色。我慌張得很,大概無論我的偽裝在別人面前是多麼的真實自然,但對於鏡中的他來說卻是無比的刻意做作。那夜在宴會中我一直心不在焉提不起勁,除了歸因於鏡中的他使我恍然間有了痛徹心扉的領悟,陳妙妙幸福地依偎在她新男友林志沖的懷抱裡亦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因素。那夜回家後我再會鏡中的他,故意穿起我從不在他面前著上的偽裝,堅持不了一會兒便作嘔,感到一種不可原諒的厭惡。我也分不清楚我厭惡的,是偽裝的自己還是看穿了我偽裝的他。
我對照鏡子的感覺在我剛成年時又再發生了一次突變。為了為身份證拍一張最好的照片,我拍照前躲在廁格裡用私人鏡子對自己下了一番功夫,把髮型弄端正而稍稍向左,不要太過左傾或右傾,除了因為我覺得這樣的我相對比較帥氣,亦是源於我那作為一個文科人對左與右應有的敏感。不過要一個文科人在鏡前正確分辨左與右卻是一件嚴峻複雜的事情,必須謹慎處理。我憑著絕無僅有的物理學知識,知道本體和鏡像是左右對倒的,但到底照片中的我所呈現的左右形勢是根據本體還是鏡像呢?這點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心想照相機跟鏡子的原理大抵相同,便把本體的頭髮稍稍撥向右,使鏡中的我髮型稍稍向左。豈料照片出來之後我的髮型卻是稍稍向右的,我大吃一驚,開始不信任鏡子,懷疑它在欺騙我。我知道作為一個學習馬克思主義的人不應該有這樣的想法,但我曾經發過一個惡夢,夢內我照鏡時鏡中依然是我,但眼睛一轉開,鏡中的我立即幻化成一隻妖怪。夢醒後我趕緊到洗手間裡去驗證,無奈我一把眼睛轉開,就看不到鏡子中的我了,不能洞悉我有否變成什麼。我為此陷入了深深的恐懼當中,難道我年輕的軀體內真的囚禁著恐怖的妖怪?我愈想愈覺得恐怖。既然鏡子能把左右對倒,會不會內外的本體和鏡像也是對倒的呢?到底是我在偽裝還是鏡中的他在偽裝?會不會那個自卑軟弱的他才是真實的我呢?會不會這個善於在人前偽裝的我只是他自我意識投射出黎的鏡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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